越南阿旺 Duy Q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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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越南星期一為什麼叫「第二」?從葡萄牙語追到 1651 年的主日線索

中文的「星期一」,一聽就知道是「一」,越南語的星期一卻叫 thứ hai,意思竟然是「第二」,明明指同一天,為什麼越南人偏偏從「二」開始數?

要弄懂這個日常說法,得先從越南文字的變化說起:越南長期使用漢字,也發展出用來書寫越南語的喃字,但今天人們熟悉的拉丁字母國語字,則是在另一段歷史中逐漸成形。

談到越南文為什麼使用拉丁字母,很多人會想到法國殖民時期,以為是法國人創造了這套文字,其實早在十七世紀,葡萄牙籍傳教士就已經投入用拉丁字母記錄越南語的工作,之後又有不同國籍的傳教士與越南本地人參與整理,才逐步發展成今天的書寫系統。

這段文字演變史,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既然越南語的拉丁化曾受到葡萄牙傳教圈影響,那麼星期一的「第二」,會不會也和這段接觸史有關?

比較中文星期一與越南語 thứ hai 命名差異的主題插圖
中文的「星期一」與越南語的「第二」:同一天,為何採用不同的序數?

先把七天擺在一起

中文越南語葡萄牙語
星期日Chúa nhật/Chủ nhật(主日)domingo
星期一thứ hai(第二)segunda-feira(第二)
星期二thứ ba(第三)terça-feira(第三)
星期三thứ tư(第四)quarta-feira(第四)
星期四thứ năm(第五)quinta-feira(第五)
星期五thứ sáu(第六)sexta-feira(第六)
星期六thứ bảy(第七)sábado(安息日)

先看整張七日表,越南語和葡萄牙語最有意思的相似點,是它們都把星期一稱作「第二」、星期二稱作「第三」,一路數到星期五的「第六」;這是因為在這套編號觀念裡,星期日先算第一日。

再看星期六,兩種語言卻分了岔:越南語 thứ bảy 是「第七」,葡語 sábado 源自「安息日」,所以眼前是命名規則相似,不是七個名稱逐字互譯。

那個 feira,原本不是趕集

關於葡萄牙語星期名稱和拉丁教會 feria 概念的歷史文化視覺圖
葡萄牙語平日名稱與拉丁教會的 feria 編號傳統。

先拆開葡語星期一 segunda-feira:segunda 是「第二」,feira 在今天的葡語也能指「市集」,但日名裡的 feira 沿自拉丁語 feria/feriae,原本與節日、休息日有關;在基督教的禮儀用語中,它後來被拿來替一週的平日編號,這裡並不是在說星期一要去趕集。

教會為什麼從「第二」開始數?因為星期日是 dies Dominica(拉丁語「主的日子」),被放在第一的位置,星期一才是 feria secunda(第二日)、星期二是 feria tertia(第三日),星期三接著是 feria quarta(第四日),直到星期五 feria sexta(第六日);這是教會傳統的排序,不必和現代部分日曆把星期一放在第一欄的方式混為一談。

葡語的特別之處,要和其他同源於拉丁語的語言比較才看得出來:法語 lundi、mardi、mercredi,以及西班牙語 lunes、martes、miércoles,仍分別延續月亮、戰神瑪爾斯、神使墨丘利等古羅馬命名;葡語的週一至週五卻保留教會式的數字次序,正好把我們帶回更早的歐洲宗教史。

六世紀的布拉加,一位主教為什麼反對神明日名?

故事要先回到六世紀的伊比利半島西北部,也就是今天葡萄牙的布拉加(Braga):當地基督教主教馬丁(Martinho de Dume/Martin of Braga)看到信徒仍用瑪爾斯、墨丘利、朱比特等羅馬神祇稱呼星期,便在約 574 年的勸誡著作《糾正鄉民》(De correctione rusticorum)中批評這種舊習;這本書談的是教會如何面對民間信仰,不是一本創立星期制度的法令。

馬丁反對以神明命名日子,但 feria 加序數的叫法,在他之前就已存在於拉丁教會禮儀中;他的講道說明了兩套稱呼為何競爭,而葡語後來保留教會式的週日排序,與這段歷史有關。

因此,馬丁的講道讓我們看見六世紀教會日名與民間舊稱並存的歷史背景。

再把時間推進約一千年,才輪到越南登場:十七世紀初,天主教耶穌會士到越南傳教,為了學習當地語言、編寫教義,開始系統地用拉丁字母記錄越南語。

葡萄牙籍皮納(Francisco de Pina)參與早期越南語記音,阿馬拉爾(Gaspar do Amaral)與巴爾博薩(António Barbosa)投入詞彙及辭典手稿,法國籍德羅德(Alexandre de Rhodes)則利用前人研究,在 1651 年於羅馬出版辭典與教義書;這些作品為今天追查越南語舊詞留下了可比較的文獻。

1651 年的越南教義書,留下星期日的另一個名字

以概念圖呈現十七世紀越南教會文獻中的 Dominh 和宗教日序語彙
1651 年文本為追索主日詞彙留下線索;此圖是概念插畫,並非原始書頁影像。

要找十七世紀真正寫下來的稱呼,可以先讀德羅德的《八日講道法》(Phép giảng tám ngày):這是 1651 年出版、供準備受洗者學習天主教教理的教材,書名中的「八日」指八天講課的安排,不是星期有八天;原書第 290 頁介紹信徒應在哪一天守禮,留下這句早期越南語:

「đã có định ngày lễ lạy ếy, nhít là ngày Dominh, thạt là ngày đức Chúa blời」

「(教會)已訂定守禮的日子,尤其是 Dominh 日,也就是『上帝的日子』。」

——德羅德,《八日講道法》,1651 年,第 290 頁(掃描檔第 292 頁)。

引文裡的 Dominh 是當時「主日」的音譯稱呼,與葡萄牙語 domingo(星期日)、拉丁語 dominicus(「屬於主的」)同在基督教詞源脈絡中;這一段記錄的是十七世紀教會守禮日的叫法。

下一頁則出現另一種線索:德羅德藉《聖經》創世第七日休息、基督徒守第一日的故事,用 ngày thứ bảy(第七日)、ngày thứ nhít(第一日)來解釋七天的次序;這顯示十七世紀的宗教文本已能使用七日日序,但它說的是教義中的時間觀念。

《八日講道法》的八天講授與《聖經》的七日創世分屬不同敘事:前者以「第幾天」安排教理課程,後者談創世與守禮的日序;本文以後者作為十七世紀宗教日名的史料線索。

同年出版的《越葡拉辭典》(Dictionarium Annamiticum Lusitanum et Latinum)是一部越南語、葡萄牙語、拉丁語三語詞典,其中 giữ lễ nhít(守第一日的禮,即守主日)對應葡語 guardar o domingo、拉丁語 servare Dominicam diem;辭典另收 thứ nhít(第一)、thứ hai(第二)等一般序數,讓我們知道早期越南語已具備表達這些次序的詞彙。

星期三為何叫「第四」?bốn 和 tư 又差在哪裡?

既然星期日算第一、星期一算第二、星期二算第三,那星期三自然就叫「第四」;越南語有 bốn 和 tư 兩種表示「四」的形式,因此 ngày thứ bốn 和 ngày thứ tư 都可以理解為「第四日」,問題在於歷史文獻究竟何時把它們用作日常的星期三。

研究者阮恭通(Nguyễn Cung Thông)整理了早期越南語、漢越詞與天主教文獻,本文參考其原典釋讀;1651 年《八日講道法》裡的 ngày thứ bốn 指《聖經》創世「第四日」,與後來辭典所收的星期三名稱屬不同語境。

至於真正表示星期三的較晚詞例,阮恭通提到法國海軍軍官兼越南語研究者奧巴雷(Gabriel Aubaret,暫譯)1867 年的法越詞彙著作,把法語 mercredi(星期三)對應為 ngày thứ bốn;越南學者與國語字推廣者張永記(Trương Vĩnh Ký)所編法越辭典,以及法國詞典編纂者瓦洛(Pierre-Gabriel Vallot,暫譯)1898 年的《法語—東京語辭典》,則被他引用為 ngày thứ tư 的例子。

這些十九世紀辭典保留星期三有 bốn 與 tư 兩種詞形的記錄,本文依研究者的釋讀呈現其用法。

回到星期日:音譯的 Dominh 後來怎麼寫?

回到星期日,現代越南語一般稱 Chủ nhật(星期日),天主教語境也用 Chúa nhật(主日);早期教義文獻則見 ngày Dominh(音譯主日)、ngày lễ lạy(守禮日)與 ngày thứ nhất(第一日),呈現宗教禮拜與七日次序的不同表達。

再看十八世紀的教義抄本:法國傳教士百多祿(Pigneau de Béhaine)相關的《聖教要理國語》,是一份以喃字寫成、供越南信徒問答學習教理的文獻;阮恭通釋讀其 ngày Chúa nhật(主日)與 Du Minh(主日音譯)並列,卷內的 1774 年與卷首的 1789 年題記則提示抄本有不同年代線索。

進入十九世紀,同一教理傳統的 1837 年喃字版本,以及法國傳教士兼詞典編纂者達伯德(Jean-Louis Taberd)1838 年的越拉與拉越辭典,保存了 ngày Chúa(主的日子)、Chúa nhật(主日)等形式;阮恭通另引越南籍神父斐理伯・秉(Philiphê Bỉnh)在北方傳教記錄中的 ngày lễ cả(大禮日),反映不同時期與地區的稱呼並行。

DOCUMENTED WORDING · 1651—PRESENT

按文獻年代回看,哪些稱呼真的留下紀錄?

把剛才介紹的材料濃縮成四個節點:它們記錄不同時期文本所見的詞形與現代用法,與詞語真正開始普及的日期是兩種問題。

  1. 教會文本用語

    《八日講道法》記有 Dominh,以及宗教上的「第一日」「第七日」等日序。

    公開逐頁轉錄
  2. 十八世紀
    主日異名

    喃字教義抄本將 Chúa nhật 與 Du Minh 並列;卷內與卷首題記年代不同。

    研究者釋讀 · 題記年代不一
  3. 十九世紀
    辭典與教理材料

    1837 年教理文獻、1838 年辭典保留主日異名;1867 年星期三材料見 thứ bốn,晚期辭典另見 thứ tư。

    部分依研究者整理 · 原頁待核
  4. 現代
    今日星期名稱

    Chủ nhật 是今日星期日常見名稱,星期一至六依序稱 thứ hai 至 thứ bảy;教會語境仍有 Chúa nhật。

    現代常見用法

四條可能的傳播路線,哪一條有證據?

並列展示葡萄牙語、拉丁教會、漢文教會術語及本地越南語序數的四路假說概念圖
四個值得對照的語言背景:葡萄牙語、教會拉丁語、漢文天主教用語,以及越南語序數詞。

FOUR RESEARCH DIRECTIONS

  1. 01
    葡語直接意譯

    傳教士可能把 segunda-feira(第二日)、terça-feira(第三日)這樣的葡語名稱譯成越南語的數詞次序。

  2. 02
    共同拉丁禮儀

    不同國籍的傳教士都接觸 feria secunda、feria tertia 等禮儀日名,越南語也可能受這套跨語言的宗教表達影響。

  3. 03
    漢文教會術語中介

    漢文天主教的「主日」「瞻禮二」(天主教傳統對星期一的稱呼)提供另一組相似稱謂;這條路徑仍待越南早期流通文獻支持。

  4. 04
    本地越南語序數吸納

    越南語本有表示次序的 thứ 和 bốn、tư 等數詞,可能用本地詞彙表達新的七日觀念;早期辭典裡 tuần 還可指「十日一旬」,更能提醒讀者當地原有別的計日方式。

四條方向並列,文獻尚未確認唯一的歷史傳播路徑。

星期一為什麼在越南語裡叫「第二」?因為這套七日編號從星期日算起,隔天自然是 thứ hai(第二日);葡語 segunda-feira 與教會拉丁語 feria secunda 採用相同的數法。

目前史料已記錄十七世紀教會的主日觀念與七日序數,也能確認葡萄牙傳教圈參與當時的越南語書寫;至於今日整套星期名稱究竟經由葡語意譯、拉丁禮儀、漢文教會術語或越南語本地序數吸納形成,仍是四條需要繼續檢證的研究方向。

史料說明:1651 年詞例依原書公開逐頁轉錄,十八、十九世紀部分詞形參照阮恭通等研究者對手稿與辭典的釋讀;部分原始掃描、晚期詞條及所引版本尚待直接逐頁核對。

資料來源/原典索引

[1] Alexandre de Rhodes,《越葡拉辭典》(Dictionarium Annamiticum Lusitanum et Latinum),1651,「lễ」詞條(Bayerische 掃描索引 214;原書印刷頁碼待核)與「thứ」詞條(掃描索引 400)。

[2] Alexandre de Rhodes,《八日講道法》(Phép giảng tám ngày),1651,原書第 290–291 頁,Bayerische 掃描第 292–293 頁。

[3] Nguyễn Cung Thông(阮恭通),〈Tiếng Việt thời LM de Rhodes – cách gọi ngày tháng/thời gian (phần 6)〉(〈德羅德神父時期的越南語——日期與時間稱謂〔第六篇〕〉),2018。

[4] Nguyễn Cung Thông(阮恭通),〈Tiếng Việt từ thời LM de Rhodes – các cách dùng chúa nhật... (phần 6A)〉(〈德羅德神父時期以來的越南語——「主日」等詞的用法〔第六篇補篇〕〉),2020。

[7] Gonçalo Fernandes、Carlos Assunção,〈First codification of Vietnamese by 17th-century missionaries〉(〈十七世紀傳教士對越南語的首次系統編纂〉),2017,《Histoire Épistémologie Langage》(《歷史、認識論與語言》)39(1),頁 155–176。

[8] Đỗ Quang Chính,《Lịch sử chữ Quốc ngữ 1620–1659》(《越南國語字史:1620—1659 年》),1972。

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1969 年 9 月 2 日|國慶與國喪同日,但越南官方曾把胡志明死亡日期改成 9 月 3 日長達 20 年

1969 年 9 月 9 日胡志明追悼會領導人與國際代表現場
1969 年 9 月 9 日胡志明追悼會現場,越南領導人與國際代表出席;來源:Nhân Dân/TTXVN。

在現代普遍認知裡,9 月 2 日是越南的國慶日,因為1945 年的這一天,胡志明(Hồ Chí Minh)在河內巴亭廣場(Quảng Trường Ba Đình)宣讀《獨立宣言》(Tuyên Ngôn Độc Lập),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但 24 年後的 1969 年 9 月 2 日,胡志明本人也在這一天去世,越南官方今天記錄的死亡時間是上午 9 時 47 分。

09/0209:47實際死亡
09/0309:47當年官方死亡日期
09/0405:15正式廣播死訊

把今天「9 月 2 日國慶」放回它自己的歷史位置:它不是 1945 年起就天然由全越南所有政權、所有社會共同共享的國慶,而是以越南民主共和國(北越) 1945 年的獨立與建國敘事為核心,之後在北方國家制度裡逐步固定,南北統一後才被延續成今天全國通行的國慶制度;因此,9 月 2 日也不能直接等同於「整個越南在 1945 年這一天已完成全國性、無爭議的獨立」。

更反直覺的是,1969 年越南官方沒有把 9 月 2 日寫進當時的死亡公報,而是公布胡志明死於 9 月 3 日 9 時 47 分;這個日期不是後世傳聞,也不是外國媒體記錯,1989 年越共中央政治局發布第 151-TB/TW 號通知時,自己把這段歷史重新寫了出來:真正死亡日期是 9 月 2 日,當年政治局決定公布成 9 月 3 日,20 年後才正式改回來。

把 1969 年留下來的公報、廣播帶與外國監聽資料排在一起看的話,甚至還有第三層:胡志明實際死於 9 月 2 日,官方死亡日期寫成 9 月 3 日,而全國廣播正式傳出死訊,已經是 9 月 4 日清晨。

胡志明的「死亡日期被改了一天」和「死亡消息晚了一天才公開」是兩件不同的事。

1945 年 9 月 2 日,先是越南民主共和國的建國日

1945 年 9 月 2 日,胡志明代表臨時政府在河內巴亭廣場宣讀《獨立宣言》,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這一天首先是越南民主共和國的獨立宣告與建國日,不是可以直接把「全越南完成獨立」和「全越南共同國慶」一起倒投影回去的日期,因為法國不久後又重返殖民越南、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接續爆發,1954 年後又形成南北兩個政治實體(南北越分裂),直到 1975 年戰爭結束、1976 年統一國家制度確立,9 月 2 日才在統一後的國家體制裡成為全國性的現行國慶(名義上,還沒入憲法)。

1945 年 9 月 2 日河內巴亭廣場獨立典禮全景
1945 年 9 月 2 日河內巴亭廣場獨立典禮全景;典藏為越南國家檔案中心 III,攝影 Nguyễn Bá Khoản。 來源:Wikimedia Commons
1945 年越南民主共和國獨立宣言檔案原件
1945 年《獨立宣言》檔案原件;越南國家檔案中心 III,Phông Phủ Thủ tướng, hồ sơ 586, tờ 1–3。 來源:Wikimedia Commons
1945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9 月 2 日建國記憶起點
1969胡志明於 9 月 2 日 09:47 實際逝世
1989政治局重新確認正確死亡日期

越南民主共和國自己在 1946 年還沒有把兩個名稱混在一起:2 月 18 日第 22C NV/CC 號法令把 9 月 2 日定為「越南獨立日」(Ngày Việt Nam độc lập),7 月 26 日第 141/B 號法令則把 8 月 19 日定為「越南國慶日」(Ngày Quốc khánh Việt Nam);不過這套稱呼很快開始轉變,1947 年《救國報》已用「國慶典禮」稱呼 9 月 2 日獨立紀念,1948 年地方黨委指示直接寫「9 月 2 日國慶」,到 1951 年胡志明的公開號召、政府外交電報與授勳法令也都已把 9 月 2 日稱作國慶。

而這套國慶制度當時也不是所有越南政治實體共同採用:南方越南共和國在吳廷琰時代以 10 月 26 日為國慶,1963 年政變後官方國慶又改到 11 月 1 日;因此更精準的說法是,9 月 2 日先在越南民主共和國/北越的國家制度與政治記憶裡成為國慶,1975 年戰爭結束、1976 年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建立後才延續為統一國家的全國制度,1992 年憲法再正式寫明「9 月 2 日獨立宣言日」為國慶。

到了 1969 年,北越仍在戰爭中,國慶並沒有被當成可以省略的儀式;越南勞動黨(1951 至 1976 年間越南共產黨使用的正式黨名)中央書記處在 8 月 14 日發布第 240-TT/TW 號通告(Thông tri),已經要求河內、海防與廣寧等地依「戰時條件」安排國慶集會,其他省市也要舉辦紀念活動,甚至連官方口號都直接寫著「熱烈歡迎 9 月 2 日國慶」。

胡志明那時已經病得很重,8 月中旬後健康快速惡化,官方紀念資料記錄,他 8 月 29 日還曾對總理范文同(Phạm Văn Đồng)說,希望國慶時能出席 10 到 15 分鐘;8 月 31 日晚間,國慶紀念活動在巴亭會堂舉行,他最後因為身體狀況沒有到場。

也就是說,1969 年 9 月 2 日在政治象徵上仍被正式安排成國家的歡慶日,但同一天上午,另一件完全相反的事情發生了。

1969 年 9 月 2 日 09:47,真正的死亡時間

胡志明最後一段時間主要在主席府內的 67 號屋(Nhà 67)接受治療,這棟建築原本是工作與會議空間,8 月下旬病情惡化後成為醫療照護場所;9 月 1 日,他已經非常虛弱,9 月 2 日上午再度出現嚴重心臟狀況,官方最後確認的死亡時間是上午 9 時 47 分。

河內主席府胡志明紀念區 Nhà 67 保存現況
河內主席府胡志明紀念區內的 Nhà 67,1969 年 8 月下旬胡志明病情惡化後這裡成為治療場所,也是他 9 月 2 日去世的地點;圖為紀念區保存現況,並非 1969 年當日照片。 來源:Khu Di tích Chủ tịch Hồ Chí Minh tại Phủ Chủ tịch

1989 年越共中央政治局第 151-TB/TW 號通知寫得很直接:

這不是後人按照回憶推算出來的日期,而是越共中央政治局正式重新確認的時間。

但如果回到 1969 年當時,官方留下的文字不是 9 月 2 日。

官方公報把 9 月 2 日寫成了 9 月 3 日

《越共文件全集》第 30 卷保存了 1969 年的《特別公報》(Thông cáo đặc biệt),發布者不是一家新聞媒體,而是越南勞動黨中央委員會、越南民主共和國國會常務委員會、政府委員會與越南祖國陣線中央委員會主席團聯合發布的正式文件。

公報原文寫的是:

1969 年 9 月 5 日人民報刊載特別公報整頁紙本掃描
1969 年 9 月 5 日《人民報》刊載《特別公報》的紙本頁面,圖中可直接看到官方將胡志明逝世時間寫為「1969 年 9 月 3 日 09:47」。 來源:Báo Ninh Bình
1969 年人民報特別公報 9 月 3 日 09:47 關鍵段落裁切
《人民報》1969 年 9 月 5 日刊載《特別公報》的關鍵段落,其中明載胡志明逝世時間為「9 giờ 47 phút ngày 3 tháng 9 năm 1969」,即 1969 年 9 月 3 日 9 時 47 分。 來源:Báo Ninh Bình

所以「9 月 3 日」並不是媒體轉述走樣,而是當年正式公報本身使用的日期;同一批官方文件還宣布自 9 月 4 日到 10 日全國哀悼七天,並安排國葬與追悼儀式。

這個日期也很快進入外國資料,法國《世界報》1969 年 9 月 5 日直接引述河內公報,寫胡志明死於 9 月 3 日 9 時 47 分;美國後來編纂的《美國對外關係文件集》(FRUS)部分編者註記,也仍沿用了 9 月 3 日。

一個官方日期一旦被放進電報、新聞與外交檔案,就會開始自己繁殖;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直到今天,仍然能在一些外文舊資料裡看到 9 月 3 日。

但胡志明什麼時候去世,和越南民眾什麼時候真正聽到死訊,還要再分開一次。

9 月 3 日是「官方死亡日期」,9 月 4 日才是廣播死訊

美國外國廣播資訊局(Foreign Broadcast Information Service, FBIS)當時長期監聽河內廣播,它留下的同期紀錄顯示,9 月 3 日清晨,河內電台最初播出的還是胡志明健康惡化的公告;死亡消息直到 9 月 4 日清晨才正式對外播出。

越南之聲(Đài Tiếng nói Việt Nam,VOV)今天仍保存一卷當年的廣播帶,標籤寫著:

VOV 的檔案回顧也明確記載,9 月 4 日清晨,電台把《特別公報》播向全國,而播音員讀出的死亡日期依然是「9 月 3 日 9 時 47 分」。

越南之聲保存的 1969 年 9 月 4 日 05:15 特別新聞錄音帶典藏實物
越南之聲保存的 1969 年 9 月 4 日特別新聞錄音帶,外盒標籤對應 05:15 與胡志明逝世《特別公報》內容;圖為典藏實物現況,非 1969 年播音室現場照片。 來源:VOV

所以完整時間鏈應該寫成:

實際死亡:1969 年 9 月 2 日 09:47

當年官方死亡日期:1969 年 9 月 3 日 09:47

全國廣播正式傳出死訊:1969 年 9 月 4 日清晨,VOV 保存的帶子標示 05:15

因此完整時間鏈不是單純的「2 日去世、3 日公布」:日期本身被改過,死訊公開又另外晚了一層,兩件事同時存在,不能互相取代。

1989 年,官方自己把日期改回來

20 年後的 1989 年 8 月 19 日,越共中央政治局發布第 151-TB/TW 號通知,全名是「關於胡志明主席遺囑與逝世日期若干問題的通知」(Về một số vấn đề liên quan đến Di chúc và ngày qua đời của Chủ tịch Hồ Chí Minh);文件由時任越共中央總書記阮文靈(Nguyễn Văn Linh)代表第六屆政治局簽發,時間點正好落在胡志明逝世 20 週年,同時也正在準備 1990 年的胡志明百年誕辰紀念。

這份通知沒有把 1969 年的日期差異寫成失誤,而是直接說那是第三屆政治局的決定,官方對當年理由留下的關鍵句只有一句:

「không trùng với ngày vui lớn của cả dân tộc」

「不與全民族的重要歡慶日重合。」

20 YEARS1969 → 1989,官方重新確認日期
09:47胡志明實際死亡時間
7 DAYS1969 年全國哀悼
05:159 月 4 日 VOV 特別新聞

這裡的「重要歡慶日」,指的就是 9 月 2 日國慶。

因此,至少在官方文件允許我們下結論的範圍裡,答案其實已經非常清楚:1969 年政治局知道胡志明真正死於國慶日,並且正因為不希望領袖忌日與國家的重大歡慶日重疊,決定把對外公布的死亡日期改成 9 月 3 日。

1989 年 9 月 1 日人民報刊載 151-TB-TW 通知整頁紙本掃描
1989 年 9 月 1 日《人民報》刊載第 151-TB/TW 號通知,圖中第 4 節可見文件重新確認 1969 年 9 月 2 日為實際逝世日期,並回顧當年改公布為 9 月 3 日的理由;來源:Nhân Dân,1989 年 9 月 1 日紙本。
1989 年 151-TB-TW 通知日期更正關鍵段落裁切
1989 年第 151-TB/TW 號通知的關鍵段落,文件重新確認胡志明實際逝世於 9 月 2 日,並記載 1969 年曾決定對外公布為 9 月 3 日,理由是不讓忌日「與全民族的重要歡慶日重合」;來源:Nhân Dân,1989 年 9 月 1 日紙本。

1989 年為什麼才把日期改回來?1989 年政治局通知沒有交代理由,只說第六屆政治局認為「現在有必要重新公布」胡志明主席正確的逝世日期;能確定的是,當年正逢胡志明逝世 20 週年,隔年又是百年誕辰,而這份通知同時處理另一件事:1969 年沒有完整公開的胡志明遺囑。

至於後來一些越南官方回顧文章常寫的「已到適當時機」,那不是 1989 年政治局通知的原句,而是後來整理這段歷史時加上的概括說法;原通知只說「現在有必要重新公布」,沒有解釋為什麼 1989 年就是那個時機。

1989 年政治局通知不只改了一個日期

這份 1989 年政治局通知還重新整理了胡志明 1965、1968、1969 年不同版本遺囑的形成,以及 1969 年部分內容為什麼沒有公開。

例如胡志明原本留下火葬安排,政治局最後決定長期保存遺體;他也寫過戰爭結束後的重建、農業稅等內容,1969 年官方沒有全部公布,1989 年才重新整理公開。

所以這裡能確定的是:1989 年並不只是在更正死亡日期,也是在重新公開與說明一批 1969 年沒有完整呈現的歷史資料;至於這是不是因為革新開放,1989 年政治局通知本身沒有這樣說,不能從結果反推成官方理由。

阿旺觀點:越南民主共和國的建國記憶、9 月 2 日國慶與胡志明忌日

其實我寫這篇不是要推翻任何事

站在一個「沒有民族情懷」的角度去看越南歷史,我只是一個旁人來閱讀這段變化的經歷,把我覺得有趣且值得知道、理清的經過帶到有興趣的讀者面前。

從文獻資料來看,官方並沒有太多強烈理由去「隱瞞」胡志明本人去世日期,而是這是一個國家的情緒被粉飾了20年的結果,從結果來看,越南共產黨選擇在20年後的「成熟時機」公開此事,也能說明它跟政權的穩固其實沒啥關係,反而和民族情緒和情懷比較有關係,越南共產黨花了很長時間才把 9/2 從「口頭上」寫進了憲法裡,一個會影響全國情懷的日期,一個會被後世傳承很久的日期,一個人,一段事跡,這些都需要謹慎選擇。

所以今天的 9 月 2 日,既是國慶也是胡志明的忌日,是一段漫長被設計好且篩選,經過推敲的結果,其本意是維持民族的美好記憶和過濾民族的情緒,從原本的 8 月 19 日才是取得政權的國慶日轉為宣讀獨立宣言的 9 月 2 日,全都圍繞著胡志明這個人的行為而致,因為他而起的國慶日,又剛好是他的忌日而成為國喪日,喪喜互摻,對越南共產黨來說多麼矛盾而難為的事。

放回 1969 年來看,政治局要避開的不是一個普通節日與喪事撞在同一天;9 月 2 日當時已是越南民主共和國長年反覆紀念的建國核心日期,後來又被統一國家延續成全國國慶,1969 年要維持的是「歡慶日不要變成忌日」的界線,以及一個正在承載國家起源敘事的政治符號。

1945 年 9 月 2 日,胡志明站在巴亭廣場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24 年後的同一天,他在河內去世,從客觀角度來看,其實挺浪漫的。

這個重疊最後沒有被歷史消除,只是被官方推遲承認了 20 年。

參考資料

- 越共中央政治局,第 151-TB/TW 號通知,1989 年 8 月 19 日;後收入《越共文件全集》第 49 卷(1988–1989),越南國家政治出版社。

- Hồ Chí Minh Portal / Văn phòng Trung ương Đảng, “Quá trình Chủ tịch Hồ Chí Minh viết Di chúc và việc công bố Di chúc của Người”.

- Đảng Cộng sản Việt Nam, Văn kiện Đảng toàn tập, Tập 30: 1969, including Thông tri số 240-TT/TW and Thông cáo đặc biệt dated 4-9-1969.

- Đài Tiếng nói Việt Nam (VOV), archive feature on the 5:15 a.m. 4-9-1969 special broadcast announcing Hồ Chí Minh’s death.

- CIA / Foreign Broadcast Information Service, contemporaneous monitoring record “HO CHI MINH DIES OF HEART ATTACK”.

- Le Monde, “HANOI : un deuil national de sept jours,” 5 September 1969.

- U.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69–1976, Volume VI, Vietnam, Document 116.

- Hồ Chí Minh Portal, materials on Nhà 67 and Hồ Chí Minh’s final National Day in 1969.

- Hồ Chí Minh Portal, official materials on 2 September 1945 and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at Ba Đình Square.

- 越南民主共和國,第 22C NV/CC 號法令(1946 年 2 月 18 日,國家檔案中心 III 保存原件)與第 141/B 號法令(1946 年 7 月 26 日,越南政府法律資料庫)。

- 《救國報》1947 年 9 月 8 日國慶紀念報導;第 KU/CT-65b 號指示(1948 年 7 月 31 日);Hồ Chí Minh official chronology, 1951 entries on Quốc khánh 2-9.

- Republic of Vietnam, Dụ Số 3, 9 January 1956, National Archives Center II; U.S. Embassy Saigon cables in FRUS confirming October 26 and later November 1 National Day observances. 1961 FRUS · 1965 FRUS · 1966 FRUS

- 越南第六屆國會第一次會議,1976 年 7 月 2 日關於統一國家國號與國家制度的決議。

- 《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憲法》1992 年第 145 條;2013 年第 13 條第 4 款。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1945 年 8 月 30 日|保大退位:越南最後一個王朝,究竟在哪一天結束?

1945 年 8 月 30 日革命武裝集結於河內大劇院前

ON THIS DAY · 1945.08.30

保大退位:越南最後一個王朝究竟哪一天結束?

實際控制 × 政治決定 × 文書定日 × 公開儀式

1945 年 8 月 30 日,各戰區革命武裝進入河內,集結於河內大劇院前;同日,保大在順化舉行公開退位儀式。 來源:Tạp chí Mỹ thuật

1945 年 8 月,日本宣布投降後,越南的權力版圖在幾天內急速洗牌;越盟(Việt Minh,Việt Nam Độc lập Đồng minh,越南獨立同盟)主導八月革命(Cách mạng Tháng Tám),成為當時接連奪取各地政權的革命政治力量。

當時住在順化皇城裡的保大帝(Vua Bảo Đại,本名 Nguyễn Phúc Vĩnh Thụy/阮福永瑞)是越南最後一位皇帝,阮朝則是越南最後一個王朝,以順化為皇都;皇宮、朝廷與皇權核心都集中在這座城市。

保大成年肖像
保大成年肖像。 來源:Người Kể Sử

就在這個背景下,保大的退位卻留下了一個很容易把人搞混的問題:今天回頭查越南史,8 月 23 日、24 日、25 日、30 日都可能被寫進「保大退位」或「阮朝終結」的時間線裡。

FOUR DATES / FOUR LAYERS

同樣被寫進「退位日」,四個日期記錄的是四種不同性質的節點

四個日期各自記錄了阮朝退場的不同階段:順化先失去實際控制,接著保大接受退位、退位文書留下明確日期,最後才在順化皇城正門午門前公開交出皇權象徵。

實際控制

革命力量接管政府機關,阮朝行政主導權已失

政治決定

保大接受退位,對外表達退位立場

文書定日

退位文件留下明確日期,形成檔案證據

公開儀式

午門前公開交出金印與寶劍,王朝在象徵層面正式退場

壹

實際控制

8 月 23 日|順化先易主,皇帝還在宮裡

1945 年 8 月 23 日,這座阮朝皇都的政治現實已經先變了,越盟與地方革命力量接管城內最後一批政府機關,下午的大型集會宣布舊政權被取代,成立臨時革命政權。

1945 年 8 月 23 日承天順化民眾與革命力量進入上四門
1945 年 8 月 23 日,Thừa Thiên–Huế 民眾與革命力量進入上四門、接管政權的歷史場景。 來源:VOV

保大當時仍在皇宮裡,他還沒有站上午門公開退位,也還沒有把印劍交出去,但以順化為中心的阮朝行政機器已經失去實際主導權。

同一天前後,越盟與地方革命力量向皇室施加的退位壓力也已經明確出現,越南官方資料對最後通牒究竟在 22 日晚間還是 23 日白天送達有不同記載,但可以確認的是,23 日夜間越盟方面又從河內發來電報,要求保大正式宣布退位。

所以 8 月 23 日可以說是阮朝「實權終結」的重要節點,卻不能直接寫成保大已經完成正式退位。

貳

政治決定

8 月 24 日|保大決定交出皇位

到了 8 月 24 日,保大本人已經接受退位。

《人民報》整理的革命史料記載,保大當天回電越盟方面,表示同意正式宣布退位,並希望新成立的革命政府派代表到順化完成權力交接。

越南國家歷史博物館引用的 1945 年《越南民國公報》裡,刊有一份日期標成 8 月 24 日的〈越南皇帝退位宣告〉(Tuyên cáo của Hoàng đế Việt Nam thoái vị);這份《越南民國公報》是八月革命後新成立的越南民主共和國政府官方公報,與 1955 年後的南越「越南共和國」不是同一回事。

1945 年官方公報刊載的保大退位宣告資料
1945 年官方公報刊載的保大退位宣告資料,用於說明 8 月 24 日退位宣告的文書脈絡。 來源:Tuổi Trẻ Online

這份文本已經明確寫出保大決定退位,把「國民的治理權」讓給民主共和政府,因此如果把「退位」理解成皇帝作出並公開表達放棄皇位的政治決定,8 月 24 日有充分理由被列進答案。

但午門典禮還沒有發生,皇權象徵也仍在宮中。

參

文書定日

8 月 25 日|為什麼退位詔書又寫這一天

越南國家檔案中心 III——今天保存這批政府檔案的國家級檔案機構——保存著一份日期標為 1945 年 8 月 25 日的《保大退位聲明》(Tuyên bố thoái vị)。

日期標為 1945 年 8 月 25 日的保大退位宣告掃描
日期標為 1945 年 8 月 25 日的保大退位宣告高解析掃描。 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流傳的宮廷《退位詔書》(Chiếu thoái vị)文本同樣標為 8 月 25 日,並註明在建中殿(Điện Kiến Trung)頒布;建中殿位在順化皇宮內,保大時期是皇室居住空間之一。

同一天還有另一份專門寫給阮氏皇族的《頒給皇族親屬之詔》(Chiếu ban cho bà con trong Hoàng tộc),它不是同一用途的文件,內容是要求皇族把國家置於家族之上,接受新的政治秩序。

所以 8 月 25 日不能簡單判成誤植,它代表的是退位文書以這一天的日期留下了明確檔案證據。

「寧做獨立國家的人民,不做被奴役國家的皇帝」這層意思確實出現在保大的退位文本與告皇族文本中,但現有資料不能證明它是他在 8 月 30 日午門現場臨時說出的即興原話。
1930 至 1940 年代順化午門與皇家儀典空間
1930~1940 年代順化午門與皇家儀典空間歷史照片。 來源:Trung tâm Lưu trữ quốc gia I via Báo Nhân Dân
肆

公開儀式

8 月 30 日|午門前,皇權正式公開交接

8 月 30 日約下午 4 時,公開退位儀式在順化皇城正門午門(Ngọ Môn)前舉行;午門上方的五鳳樓(Lầu Ngũ Phụng)是皇帝參與皇家儀典的重要樓閣,保大當天穿著大朝服登樓,在數以萬計民眾面前宣讀退位文本。

保大於 1945 年 8 月 30 日公開退位儀式交接印劍
保大於 1945 年 8 月 30 日公開退位儀式交接印劍的歷史照片。 來源:Báo Nhân Dân special

由臨時政府派往順化的代表團共有三人:團長陳輝燎(Trần Huy Liệu)代表臨時政府,阮良朋(Nguyễn Lương Bằng)代表越盟總部,同行的瞿輝瑾(Cù Huy Cận,後以詩人名 Huy Cận 更為人熟知)也參與了交接。

保大讀完退位文本後,將象徵王朝權力的金印與寶劍交給代表團,陳輝燎隨後代表臨時政府宣告廢除君主制度,阮朝旗幟降下,紅底黃星旗升起。

儀式結束時,保大不再以皇帝身分出現,而以本名永瑞成為「公民永瑞」,現場還有革命代表把紅星徽章別在他身上的記載。

8 月 30 日最常被後人記成「保大退位日」,就是因為前幾天已經完成的權力崩解與退位決定,到了這一天才在午門前變成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公開交接。

REGALIA / 皇權象徵

那枚印,真的是「皇帝之寶」嗎?

不過,印與劍究竟是哪一件,史料就沒有日期那麼乾脆。

皇帝之寶 Hoàng đế chi bảo 金印
「皇帝之寶」(Hoàng đế chi bảo)金印。 來源:Báo Nhân Dân

越南文化體育與旅遊部、國家歷史博物館近年的官方說法,都把保大在 8 月 30 日交出的金印認定為明命四年(1823 年)鑄造的「皇帝之寶」(Hoàng đế chi bảo),也就是阮朝皇帝使用、象徵皇權的一枚金印;官方資料並稱寶劍是保大的父親、前任皇帝啟定帝(Khải Định)留給他的佩劍。

較早回憶材料對金印名稱、重量甚至寶劍細節並不完全一致;能確定的是,保大在公開退位儀式上交出了一枚象徵皇權的金印與寶劍,至於這些器物後來如何流轉、1950 年代如何重新出現,以及 2022 年為什麼進入法國拍賣市場,我們以後再談。

FINAL / 王朝終章

所以阮朝到底哪一天滅亡?

如果問的是順化誰在實際掌權,答案會靠近 8 月 23 日;如果問保大何時明確接受並對外表達退位,8 月 24 日有直接史料支持;如果問退位文書何時以明確日期留下檔案證據,8 月 25 日又有自己的答案;如果問皇帝何時在公眾面前交出印劍、正式從「皇帝」變成「公民」,那就是 8 月 30 日。

8.23 實際控制 8.24 政治決定 8.25 文書定日 8.30 公開儀式

所以阿旺不會把這四個日期當做一個事件來敘述,因為它們其實對應四個不同層次:實際控制、政治決定、文書程序、公開儀式。

8 月 30 日仍然是最適合被稱為「保大公開退位、阮朝皇權象徵性完成交接」的日子,但阮朝的實際政治生命早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結束。

一個延續一百多年、背後承接更長阮氏統治傳統的王朝,就在 8 月 23 日到 30 日這八天裡,一步一步失去政府、皇位與文書上的統治資格,最後連代表皇權的印與劍也交了出去。

資料來源

Trung tâm Lưu trữ quốc gia III《Tuyên bố thoái vị》1945-08-25;Phông Phủ Thủ tướng,hồ sơ 589
Bảo tàng Lịch sử quốc giaTuyên cáo thoái vị 24/8/1945;Bảo Đại 人物與退位史料
Báo Nhân DânHuế 23/8、Bảo Đại hồi điện 24/8、Ngọ Môn 30/8 系列史料
Công báo Việt Nam Dân chủ Cộng hòaSố 1,29/9/1945;刊載越南皇帝退位宣告
Bộ Văn hóa, Thể thao và Du lịchHoàng đế chi bảo 相關官方資料
Đài Tiếng nói Việt Nam / tư liệu lịch sử Chính phủ Việt NamCách mạng Tháng Tám tại Huế 與 Bảo Đại 退位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