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歌手把「南部高棉文化」拍進了新 MV
如果只看畫面，你可能以為這是一支跑到泰國旅遊順便拍的 MV
金色寺院、南傳上座部佛教（Theravada Buddhism，ព្រះពុទ្ធសាសនាថេរវាទ）造像、高棉（Khmer，ខ្មែរ）婚禮、儀式主持者阿贊（Achar，អាចារ្យ）主持儀式、高棉圓圈舞 Rom Vong（រាំវង់）、傳統舞蹈 Robam（របាំ），連小孩成長、男女成婚到老去的生活空間，其實都是很完整的高棉文化元素。
這支是近期推出，來自越南的 MV
越南歌手 Phương Mỹ Chi（方美芝）日前推出新作《Thiên Đường Với Người Thương》（與所愛之人的天堂），這也是她第一次在正式音樂作品裡，把成熟男女之間的愛情放到故事裡。
MV 裡的 Chi 與 Định 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的感情沒有靠狗血衝突推進，而是從童年、村落生活、學藝、婚禮，一路走到共同生活與老去；反覆出現的 hoa sứ，也就是雞蛋花／緬梔花，從男孩小時候送給女孩的第一朵花，一直延續到片尾老人把花放在空椅子上，暗示另一半已經離世。
真正讓這支作品變得不一樣的，是它沒有把高棉文化當作幾個鏡頭的異國裝飾。
MV 裡滿是阿旺熟悉的元素，南部高棉婚禮、由阿贊主持的綁紅線儀式、Rom Vong 與 Robam 舞蹈，也拍進 chùa Cò（鷺寺，亦稱 Wat Phnô Đôn／វត្តផ្នោដូង）、chùa Vàm Ray（Vàm Ray 寺）等高棉寺院；製作團隊還找來阿贊 Sơn Tịch 擔任儀式顧問，音樂則以流行音樂為骨架，再由 DTAP 團隊將南部高棉音樂材料放進編曲裡。
換句話說，這不是「穿一套民族服裝拍幾張漂亮照片」就宣布文化融合，而是整支作品從人物、婚禮、宗教空間、舞蹈到生活場景，都直接活在高棉世界裡，更直接的說，它沒有給我矯情想要蹭一個異國風采的感覺，而是很純粹的呈現一個完整的文化輪廓。
有趣的是，中間有段旋律，我怎麼聽都很像一首高棉老歌
雖然我們查不到 Phương Mỹ Chi 的音樂是否採樣了高棉音樂，但旋律在阿旺聽來，極度像柬埔寨流傳已久的歌謠《សារិកាកែវអើយ》（九官鳥呀）。
這首歌是阿旺小時候就會聽到的歌謠，旋律早就留在童年記憶裡，所以這次一聽到《Thiên Đường Với Người Thương》，那種熟悉感幾乎是立刻撞回來；現在重新聽到《九官鳥呀》，也會格外懷念。
這首歌可追溯到1975年前的老歌版本，今天也常以兒歌／民歌形式傳唱；阿旺的判斷：目前沒有資料證明 Phương Mỹ Chi 或 DTAP 正式使用了這首歌的採樣，但兩段旋律在阿旺聽來極度像，可能是它本來就包含了很多高棉音樂的常用旋律，也可能 Mỹ Chi 在寫這首歌的時候真的聽過。
《សារិកាកែវអើយ》（九官鳥呀）｜歌詞節錄
សារិកាកែវអើយ ស៊ីអីកងកង
九官鳥呀，你嘰嘰喳喳地在吃什麼？
សារិកាកែវអើយ ស៊ីអីកងកង
九官鳥呀，你嘰嘰喳喳地在吃什麼？
ស៊ីផ្លែដំបងប្រ ចឹកគ្នាលេង
吃著果子，彼此啄著玩
អើយ សារិកាកែវអើយ ស៊ីអីកងកង
哎呀，九官鳥呀，你嘰嘰喳喳地在吃什麼？
Phương Mỹ Chi（方美芝）是誰？
Phương Mỹ Chi 生於2003年1月13日，今年23歲，10歲時參加2013年第一屆《Giọng hát Việt nhí》（越南兒童好聲音）走紅，最後拿下亞軍；當年的她幾乎是以「唱南部民歌的小女孩」直接刻進越南觀眾記憶裡。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她後來沒有停滯在「民歌童星」這個位置上，2023年的專輯《Vũ Trụ Cò Bay》（飛鷺宇宙）已經很明顯把傳統文化材料、文學與當代 Pop 重新混在一起，到了今天，她比較像是在做另一件事——不是把老歌重新詮釋，而是想把越南不同的傳統文化重新加工成今天的流行音樂語言。
注意囉，這邊我說「越南傳統文化」，就是越南的視角，在越南當局眼裡，高棉人當然是「少數民族」，是屬於越南的少數民族。
阿旺觀點：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欣慰，而是想往更深探討
作為一個柬埔寨人，看到這支 MV 的第一個反應其實不是「哇，越南人終於拍高棉文化了」的欣慰，也不是什麼第一次看到的獵奇感。
相反地，我把這件事分成兩個層面：
1.哪些事是過去明面政策的結果
2.哪些是在越南視角下，歌手也無意識地卻剛好把越南處理國家少數民族文化的方式一起拍進去的。
越南本來就是一個民族很多樣的國家，官方承認54個民族，主流娛樂借用少數民族元素也不是今天才開始。
越南歌手 Hoàng Thùy Linh（黃垂玲）的《Để Mị Nói Cho Mà Nghe》（讓 Mị 說給你聽）把越南短篇小說《Vợ chồng A Phủ》（暫譯：《阿甫夫婦》）裡的赫蒙族（H’Mông）女主角 Mị、赫蒙族服飾和民族意象重新包進流行音樂；越南饒舌歌手 Double2T 的《À Lôi》（岱依族語 Tày 的感嘆詞）甚至直接從這個詞彙出發，把山區、岱依族文化和現代 Rap 混成一首 YouTube 爆款。
所以「越南歌手拍少數民族」本身沒有多稀奇。
讓我停下來的，除了它與我熟悉元素有關之外，這首《Thiên Đường Với Người Thương》根本不是沾一下邊。
如果只是在背景擺一座高棉寺、穿一套高棉傳統裙裝 sampot（សំពត់），可能我看完也覺得算了；但這支 MV 從婚禮儀式、阿贊、舞蹈、寺院、村落生活，到視覺美術的密度，幾乎是通篇都泡在南部高棉文化裡。
我也翻了一下 MV 留言區，已經可以看到不少柬埔寨網友跑進去留言，都是正面讚揚越南用心拍攝打造一個精緻的高棉文化為主題的 MV，這件事其實很有趣——越南流行音樂做出來的一支作品，反過來讓柬埔寨觀眾看見一套自己極度熟悉的文化語言。
這裡我甚至願意負責任地放一個很主觀的判斷：迄今阿旺看過的網路 MV 中，如果只談攝影、美術、服化、場面調度、敘事完整度和文化元素的密度，這支 MV 的製作品質，甚至比我目前看過不少柬埔寨歌手自己拍的高棉文化題材 MV 還高上一大截。
當然不是越南「比柬埔寨更懂高棉」，反而正刺眼的地方是——一個以越南人為主體的娛樂工業，在資源、製作和主流曝光上，竟然可以把高棉文化推到這麼完整的位置。
赫蒙族女主角 Mị、赫蒙族服飾和民族意象重新包進流行音樂
山區、岱依族文化和現代 Rap 混成一首 YouTube 爆款
越南政府的「懷柔政策」：在越南提供的相框裡，繼續做一張精緻的高棉相片
看到這裡，你也許覺得我是要寫「越南尊重多元文化」的漂亮文章，但如果真的熟悉下高棉／Khmer Krom（ខ្មែរក្រោម）問題，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童話。
這是最近和論文指導教授談及東亞歷史的時候，他提點我的名詞：懷柔政策
它可以用來理解越南對南部高棉人的治理方式。
1949 年 6 月 4 日，法國頒布 第 49-733 號法律（Loi n°49-733），改變 Cochinchine，也就是交趾支那／南圻的法律地位，將其併入保大所領導的 越南國 État du Vietnam，從此柬埔寨失去了21個省/市，範圍從現在的西貢、邊和、土龍木以及巴地－頭頓一帶一路南下到富國島，總面積相當於現在柬埔寨國土的38%，放在地圖上，丟失的範圍幾乎快跟現在的柬埔寨領土一半大，柬埔寨失去了湄公河三角洲出海口的控制權，也讓大約三十萬的柬埔寨人硬生成為了越南的少數民族。
在地的高棉人當然也曾經有過反抗，但面對強大的越南政府，所有的行為都是以卵擊石，所以這個「懷柔」並非越南政府哪一份文件真的白紙黑字寫著「我們要讓這些高棉人不要想著回歸柬埔寨」它比較像是一種治理結果——讓你在越南境內可以持續做一個有寺廟、有節慶、有文字、有宗教教育、有文化表演，也能進入國家福利與教育制度的高棉人，同時把這整套身分安放在「越南54民族」與「民族大團結」的框架裡。
這一套其實做得非常具體。
越南教育制度允許在有需求與條件的地區開設高棉語課程，政府過去公布的中小學高棉語方案甚至規劃七年、980節課；Sóc Trăng（朔莊）長期設有巴利語（បាលី）中級補習文化學校，一邊教一般中學課程，一邊教巴利語與高棉語文，學生也享有民族寄宿學校相關政策。
宗教也不是只讓寺廟「存在」而已，國家領導人每逢高棉新年 Chôl Chnăm Thmây（ចូលឆ្នាំថ្មី）會公開拜訪高棉南傳上座部佛教僧侶與學校，官方也會舉辦南部高棉文化、體育、觀光節，支持傳統舞蹈、高棉五音樂／Pinpeat（ពិណពាទ្យ）、賽龍舟與大型節慶。
高棉學生在符合資格時，也會被納入民族寄宿學校、困難地區學生等一般少數民族教育與社會支持政策框架，相關支持涵蓋住宿、餐食與部分學習、生活補助。
有趣的是，越南官方自己在談這些文化政策時，常常會把「保存民族文化」和「民族大團結、政治穩定、國防安全」放在同一套語言裡。
所以如果從國家整合的角度看，我會認為它的邏輯其實很清楚：文化可以被看見，宗教可以被制度化保存，語言可以教，節日甚至可以做大，但政治認同不能離開越南國家的邊界。
這也是為什麼，如果只寫「越南壓迫下高棉」其實也會漏掉一半現實
簡單講就是——文化這一邊，可以給你很大的舞台；政治這一邊，門是很窄的。
而從治理效果來說，當一個高棉家庭可以在越南境內過高棉新年、送小孩學高棉文、進高棉寺院、讓孩子接受教育補助，甚至看見自己的文化被主流歌手拍成高規格 MV，跨境民族主義要動員「你在這裡什麼都沒有」的失落感，自然會困難很多。
這可以說是越南對下高棉最成功、也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之一，當然這是阿旺視角的政治判讀，不是越南官方的政策說明。
根本不用去柬埔寨拍：越南西部自己就有一整片高棉世界
回到 MV 本身，另一個很容易讓台灣或中文讀者誤會的問題是——這些畫面到底去哪裡拍？
答案是，根本不需要去柬埔寨。
MV 取景的 chùa Cò 與 chùa Vàm Ray，都在過去的 Trà Vinh（茶榮）地區，也就是2025年行政區重組後併入今天 Vĩnh Long（永隆）的地方；這一帶本來就是越南南部最密集的高棉文化區之一。
更大的尺度來看，越南文化部2026年的資料指出，西南部目前仍有450多座高棉南傳佛教寺院，寺廟不只負責宗教，也是高棉文字、語言、倫理與社群文化傳承的重要空間。
如果把視線移到舊 Sóc Trăng（朔莊）省，也就是今天擴大後 Cần Thơ（芹苴）的一部分，舊省官方資料記錄的高棉寺院就有92座。
這種密度已經不是「找得到幾座高棉風格景點」而已，是你真的可以在越南境內，一路拍出完整的高棉宗教與生活地景。
而且這些寺院也不是全部停留在「保存老建築」的狀態
最後，我覺得還是值得支持的（對一個高棉人來說）
這篇寫到最後，我當然知道問題最敏感的地方在哪裡。
站在越南國家的本位，他們會說這是「越南54民族之一的南部高棉／Khmer Nam Bộ 文化」；站在很多柬埔寨人的歷史記憶裡，這群人則是 Khmer Krom，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下高棉」，是同胞，是故土，那背後連著的是領土、族群、殖民邊界與近代政治留下來的一整串情緒。
兩套說法不是換個翻譯就可以互相抵銷。
但即便知道這個前提，我看到高棉文化可以這樣被放上越南主流娛樂的檯面，態度還是支持的。
至於「下高棉有一天是否能回歸柬埔寨」，至少在我們有生之年，我不認為它是一個具有現實可能性的政治選項，我自己也不會把它變成人生意識形態的一環。
相比每天守著一張歷史地圖生氣，我反而更在乎今天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高棉人，還能不能講自己的語言、跳自己的舞、在自己的寺院裡過節，也能不能讓下一代在主流社會裡看見「高棉」不是一個需要藏起來的身分。
《Thiên Đường Với Người Thương》當然不是一支替下高棉回答政治問題的 MV，它甚至根本沒有要做這件事。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才很適合拿來看——一支愛情歌無意間讓我們看見的，可能比一篇喊口號的民族文章還多。
我希望最後整理這篇作品，不是要告訴大家該支持哪一種民族敘事，而是提供一個不同的觀看角度：下次再看到越南西部那些金色寺院、高棉舞蹈和婚禮時，你知道自己看到的不只是「很像柬埔寨」的漂亮畫面，而是一個直到今天仍然真實存在於越南國境裡的高棉世界。
柬埔寨本土媒體怎麼看
這篇文章寫完後，柬埔寨媒體也開始跟進這支 MV，從 RFI Khmer 與 SBM News 在 8 月 14 日發布的報導來看，柬埔寨本土的討論其實比單純一句「越南拿了高棉文化」複雜得多。
RFI Khmer 用近 12 分鐘整理歷史、哲學、社會經濟領域專家與柬埔寨文化部發言人的意見。
報導裡的主要受訪觀點相當一致：如果外國作品是以正面方式呈現高棉文化，沒有嘲弄、貶低或扭曲文化本身，就應該把它看成一種宣傳，而不是直接判定為文化侵占。文化部發言人表示，部門已看過這支 MV，沒有看出明顯問題；畫面多數是在呈現高棉人的傳統與生活習俗，歌曲本身則是男女愛情故事，整體「可以接受」。報導也提到，外國作品替高棉文化增加曝光，甚至可能帶來觀光與文化傳播上的利益。
但這種支持不是沒有界線，多名受訪者都把紅線放在錯誤呈現、扭曲原有文化、缺乏來源說明，或以負面方式嘲弄文化；一旦出現這些情況，就有理由要求修正、提出異議。部分受訪者也認為，如果規模上升到大型商業製作甚至國家層級，與柬埔寨文化機構合作會更理想。
SBM News 的切角更直接碰到下高棉。
報導指出，文化專家與文化部官員同樣認為，這支 MV 沒有傷害高棉文化，反而可以被理解成對下高棉傳統、服飾、舞蹈與生活文化的支持與傳播。其中受訪專家特別提醒：如果擔心文化消失，真正應該做的是研究文化根源、保存、發展並主動傳播，而不是在沒有明確依據時先指控別人「偷文化」。
生活在下高棉地區的高棉社群持續展現自己的文化，也應放回他們長期存在於當地的歷史與社會背景理解。不過 SBM News 報導的最後一段明顯轉成強烈的民族政治語氣，把這次越南作品的做法與「柬埔寨西邊的一個鄰國」對比，並出現「掠奪高棉文化」等強烈指責。這一段屬於 SBM News 報導自身的政治評述，不能直接等同於前面文化部官員與受訪專家的共同結論。
參考資料
- Yeah1｜Giải mã những câu chuyện đằng sau “Thiên Đường Với Người Thương” của Phương Mỹ Chi
- Tuổi Trẻ｜Quang Anh giành ngôi quán quân Giọng hát Việt nhí 2013
- Spotify Artist｜Phương Mỹ Chi
- VnExpress｜Hoàng Thùy Linh dự liên hoan âm nhạc ở Nhật
- VnExpress｜Double2T - “người miền núi” thành quán quân Rap Việt
- Chính phủ Việt Nam｜Dạy tiếng Khmer cho học sinh dân tộc Khmer
- Chính phủ Việt Nam｜Thủ tướng thăm hỏi, chúc mừng các chư tăng Khmer dịp Tết Chôl Chnăm Thmây
- Chính phủ Việt Nam｜Phó Thủ tướng Thường trực dự Ngày hội VHTT&DL Khmer Nam Bộ
- Human Rights Watch｜On the Margins: Rights Abuses of Ethnic Khmer in Vietnam’s Mekong Delta（2009）
- Bộ Văn hóa, Thể thao và Du lịch｜Giải pháp bảo tồn văn hóa dân tộc Khmer trong không gian phát triển mới（2026）
- Sóc Trăng Provincial Portal｜Sóc Trăng province’s potential
- Chính phủ Việt Nam｜Nghị quyết 202/2025/QH15
- Sóc Trăng Tourism｜Chùa Som Rong
- Phương Mỹ Chi｜《Thiên Đường Với Người Thương》官方 MV
- Hoàng Thùy Linh｜《Để Mị Nói Cho Mà Nghe》MV
- Double2T｜《À Lôi》MV
- Electronic Library of Cambodia｜សារិកាកែវ
- Beth’s Notes｜Sarika Keo Euy（Cambodian folk song）
謝謝阿旺，讓我更了解越南的歷史。我已經學習越南將近一年了，我突然發現對於越南歷史的喜愛勝過越南語
回覆刪除讀書的時候不喜歡歷史，長大後反而覺得很有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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